抓不到「權本主義」,任何中國分析都是白搭

對「資本主義」沒概念的人,你很難使他搞懂2008年發生在美國的金融危機;同樣的,抓不到「權本主義」精髓的人,很難理解中國的政治、經濟和社會。  

七年前我撰了一個詞,「權本主義」,用來捕捉中國的一切政治、經濟、社會現象的本質;因為找不到相對應的英文字,也同時杜撰了「Powerism」這個字。常用的西方政治學概念,諸如「威權社會」、「獨裁社會」、「專制社會」,雖然經常被人用來形容中國,然而,這些概念或多或少都沒抓到要點;有些缺了一點什麼,有些又過於誇大了一點什麼。

中共既不是蘇共,也不是國家資本主義

三十年前還有西方學者將中國類比為蘇共統治下的社會或東德社會,那也是搞不清楚狀況。後來中國的改革開放帶來的經濟成長和社會自由度,推翻了以中共類比蘇共的理論基礎。  

後來,看到了中國人、中國經濟以飛快速度「見錢眼開」,到了窮凶極惡的地步,又有人發出「一切向錢看,比資本主義還要資本主義」的論述,而冠以「國家資本主義」之名號。  

這些看法都有其道理,但也都不完整。照理來講,台灣應該比西方人更瞭解中國的本質。然而,檯面上的人物,不管藍綠,經常接觸的都是中共官員;不管是親中還是反中,基本上多是被中共理論統戰的一群人,只是對統戰的內容正負反應不同罷了。結果就是,今天台灣學界、媒體界對中國的分析手法,多數來自西方觀點,是愛是憎,反正西方也有兩派,各取所需就是了。

用俗話說明權本主義

稍微解釋一下什麼是「權本」主義。從字面上來看很好理解,就是「以權為本」嘛。但什麼才能稱得上「為本」?這裡容我用市井語言來說明。俗話說「知人知面不知心」,講得就是一個人的「本」,在一般情況下是看不出來的,只有在被逼到死角或面臨抉擇的時候才看得出來。對於事態,每個人都有他的第一反應,但在社會化或組織性下,他那真正的第一反應是不會表現出來的,因而「聽其言」是沒有用的,一直要到利害攸關的時刻,「觀其行」才是準確的;那就是這個人的「本」。  

因而,「權本」的意思就是,舉凡大到政治、經濟,小至生活境況,今天生活在中國的大多數人(不敢說全部),心中第一反應就是「算權」,而不是「算錢」。換個方式說,首先得要看清楚自己和對方的權力位階誰高誰低、誰強誰弱,然後才做出相應的社會化或組織性的反應;高明者會相應的講理,低俗者可能就直接講利害。

生活中的「權本」小例子

舉個小例子。在中國開會,無論官民,坐在越前面的權力越大,越靠近領導的權力越大(台灣官場亦如此,民間則鮮有此禁忌)。再舉一個生活小例子。北京市是全中國「以權為本」的高潮點,由中國人經營的豪華五星級飯店,無論大堂或電梯都豪奢,但若你坐電梯直下停車場,你會嚇一跳,電梯內外猶如兩個世界,停車場通常幽暗雜亂。道理何在?因為坐車後座的人位高權重,通常都在飯店大門就下車,停車場是給司機用的,和權重人士無關,因此可以輕忽隨便。

權本乃「關係」之本

以上僅僅是「權本」反應的兩個極小的切片,但見微知著。從另一切片下手:大家都知道在中國必須講關係,「有關係則沒關係,沒關係則有關係」;但「關係」是什麼?「關係」這詞學問大了,它不是人情、不是感情、甚至不是交情;它是一種權位相互掂量、相互交錯之下的處理事務的學問。解放軍內的買官、賣官,不是有錢就可以,還得「有關係」,那就是你要買個三級官,單憑和二級官有交情還不夠,你得先打通你上級的上級的關係,使他向你的上級「打個招呼」,你的上級才敢收你的錢。再如,你的小孩要上知名幼兒園,除了錢(叫做贊助費),還得打通校長關係,承辦人員才敢放行。或許,你是個醫院的大夫,校長想著誰不生病呢,將來還得要靠你挪病床呢。以權壓權,以權易權,這才是「關係」的真諦,也是必然從上到下一路腐敗的底層邏輯。

以上說的,都不是重點。真正的重點是:在中國,權本主義,原本就大量存在於皇朝帝制的中華文化之中,經過了共產黨60年來的教化,已經深入到了每個組織、每個機制、甚至每個人的骨髓肌理。上自中央政治局、公檢法系統、國營企業,下至民間企業、工商城管,甚至一個小區的居民委員會,無不在權本反應下運作。外人有個誤會,以為中國這些年來的經濟成長靠得是資本主義的應用,事實上骨子?靠得是權力的活絡化和市場化。錢,只是權的附屬衍生品,從來不是真正起作用的核心要素。  

對台灣有什麼意義?

拉雜談這麼多,對台灣社會有什麼意義呢?意義多得說不完,限於文長和讀者的耐心,此處先只談其中的兩重意義。首先,台灣人得意識到,自己並沒有完全擺脫「權本主義」的流弊。雖然已經有民選,但我們的中央/地方官僚體系中,權本還是潛規則。我們之中還是有人習慣於搞(中國式的)關係,政黨輪替不見得會改變這點,還得要靠青年世代來革除陋習。  

其二,在台灣與中國的兩岸關係上,台灣人多數還放任執政黨做代理人。照理來講,執政黨既然被選出,本來就應該代理民意。然而,台灣的執政黨,不管藍綠,習慣上都把兩岸關係當作政黨與政黨之間的談判來對待,問題在於,台灣的官員倘若是萬中挑一的好手,對方可是六十萬中挑一的好手(中國人口為台灣六十倍),因而中方即使只是派出中層代表,但其IQ、談吐、見識、論述能力、親和力,都會使台方代表「驚艷」,其表達的「善意」很容易為台方聽進去。但別忘了,中國官場是個百分之百權本主義的賽場,其中層官員甚至高層官員,不管他個人想法如何,到時哨子一吹,立刻就會歸隊望中央,任何過去的人情、感情、交情、政策態度,都可瞬間消失。  

政府需要學會的事

在中國權本主義之下,台灣政府必須學會一件事:兩岸關係,不能想像成政黨與政黨之間的交道,而是政府(台灣)與政黨(中共)之間的交道。不管台灣各級政府打交道的對象是誰,你都是在跟那個政黨中那一位權力最高的人打交道。而且,對那位權力最高的人,不必花精力去研究他的性格、意志和好惡,因為他也是權本主義中人,個人的性格、意志和好惡,到了關鍵時刻都不會起作用,台灣只需要隨時瞭解他的權力處境並加以因應就可以了。而,這種理解中國的角度和技能,正是台灣現下最缺的,也是造成兩岸交道節節緊張的台方因素之一。

人民需要學會的事

而台灣人民呢,最需要學會的一件事就是:雖然在過程中亂象叢生,但台灣正在由「權本主義」向「人本主義」演化,這點是今日中國望塵莫及的。我們要相信人性,六十年前的中國, 社會上還是存在許多人本主義精神的,當下正在被喚醒之中;台灣,就是一個座標。這是人民與人民之間的交道,不是任何執政黨所可以代理的。

(本文曾刊於:上報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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